哀伤的无法忘却
他们是一些片段
忘却的无法消失
他们躲在树后面
多年以前,我有幸读过两部非凡的短篇小说,一部是美国作家艾萨克 · 辛格的《傻瓜吉姆佩尔》,另一部是巴西作家 若昂 · 吉马朗埃斯 · 罗萨 的《第三条河流》。余华说,他在这两部小说里 读到了比很多长篇小说还要漫长的时间;现在我想说的是,很多人反映看不懂《hello,树先生》,那么也许他们能通过上述两篇小说,找到蛛丝马迹,去帮助他们理解导演的真实意图。
感谢韩杰,这应该算是迄今为止我看过最具思想和深度的作品了,宝强精湛的演技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看完之后我就觉得,一个导演能拍出这样的佳作,即便入土也可瞑目了。虽然它有刻意模仿上述两篇小说的迹象,但它同也加进了中国元素 —— 边缘底层家庭教育的失败,城市化进程和激进现代化背景下,道德信仰的沦丧,人性的疏离、冷漠、贪婪和自私。
当然,影片表达的还有很多很多,它既讲述了导演要告诉我们的,也讲述导演所没有意识到的,这时候就需要观众站出来说话,可是很不幸,我在网上浏览,此影片已被网友们骂得狗血淋头,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它如皇帝的新装,更有人形容它得奖就如小孩子的尿布得到艺术大奖一样,如果我是导演,我会觉得很委屈,即使他们看不到精髓,至少也应该明白拍这部影片的诚意和社会良知。
同时我又没法责怪他们,没有经历,如何认知;都没见过农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了解这种时代注脚下农村的生存状态,以及这种生存状态下形形色色的人物和灵魂。
影片里,跟着树的生命历程走,小时候,他亲眼目睹了父亲在树下活活吊死哥哥的场面,简单的自由恋爱发展到上床居然被说成耍流氓,这是 80 年代精神建设的落后与法制建设的冷酷一起酿制的悲剧,正是这个悲剧,扼杀了树对一切自由和美好的憧憬,而自由奔放,无拘无束,恣意妄为,这一切其实正是他的天性,却也是他得不到的,并且他只能神经质的束缚麻痹自己,因为父亲阴冷残酷的影子好像一直游荡在身边,每当他有所想法时,父亲的身影便会怒目而视。
电影一开头,我们看到猥琐大叔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走路左右摇晃,两只胳臂习惯性张开,笑着说:“总理忙,咱可不忙。”对于他这副尊荣,我的理解是,他在掩饰,他在用无所谓的形象来掩饰他心底的卑微,我们从他给小梅的短信就能看出他其实相当富有幽默感也是相当聪慧和浪漫的一个人,庸俗很容易让人鉴别,但是庸俗的巧妙就需要才情的功底和个性的技巧了。越是这样的人,内心越渴望得到别人强烈的尊重,当这种尊重无法获得时,他便会随心所欲,用悠哉无谓最好不会被人注意的行为来回应尊严泯灭所带来的伤痛。
接下来能深刻体会到时代的压抑感无处不在,那些物质追求领域先富起来的村民和朋友,精神素质可以说没有一个是健全的。而树善良、自卑、忠厚和敏感的性格都昭示他与现代社会的格格不入,一个有意思的镜头发生在小庄剐车的矛盾解决后,树摇晃着走到高朋身边,一只手拿着烟,一只手拍着高朋的肩膀,高朋打过电话后径直走开,留树一个人,那一瞬间的左顾右盼,精妙传神的表达了无所适从以及人与人之间逢场作戏之后内心的疏离感,那一瞬天地之间竟好像没有容身之所,茫然是个惨痛的词,在树身上它不止是无奈,更多的蕴含绝望。
从始至终,我们都能看到树就像吉姆佩尔一样,他常常无端的成为别人取乐和嘲弄的对象,当这种屈辱变成常态每天都会发生时,任何人看到树,也都不会再把他当做一个健全复杂的个体来考虑和对待,他被简单化符号化,别人的婚礼,哪需要他做感言?他是软柿子,面对集体权威和物质权势必须曲意逢迎甚至低声下气,一时伺候不周都要下跪认错。
灵魂的践踏比物质的压榨更让人惶恐,终日风刀霜剑过得是什么生活?对于在农村长大的贫二代应该更有体会,我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及其像树的年轻人,每天傍晚他都在村口游荡,破衣烂衫很喜欢接别人递过来的烟抽,看到拉车的村民他都会上去帮着推一把,要是谁家结婚或者办丧事,他总会不请自到,忙里忙外不亦乐乎,可是到头来又总是一身憋屈,因为没有人领他的情,觉得他脏并且烦人。他的弟弟和母亲都是傻子,父亲也不正常终日佝偻着腰不说话,看不到活着的迹象,唯一漂亮的姐姐到头来还是嫁了人,操持新家忘了屈辱中的娘家。在我读初中的时候他就死了,听人说是游泳淹死,因为有人告诉他河里的水根本不深,至多到腰的地方,他就在明媚的夏日清晨试了试,尸体浮到水面的时候,已经全身肿胀成了鱼的大餐 ……
逝者已逝,故人不见今时月,可树的命运一直在这片沉重丰腴的土地上交替演绎,他们过了而立之年却无法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尤其是在商品经济和现代化大潮的猛烈涌动下,利益驱使人心涣散亲情泯灭的情况,早已屡见不鲜。
回到影片本身吧,当酒醉后的树握着陈艺馨的手,陈艺馨问树你没在那干了?还记得树是怎么回答的吗?树说不干了,干得没意思,活着没意思。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心都被掏空了,活着最重要的什么?我想是尊严和希望,特别是对树这样敏感的人,可是尊严希望,对于卑微的树而言,实在太过沉重,他无福消受也承受不起。
接下来是一组雪地里奔跑抱新娘的画面,我们可以当做现实,我更倾向于把它当做树的意识层面,陈艺馨走了,树在大伙的追逐嬉戏中,仍然在扮演着尴尬和疏离忽略的角色,破败的乡土已无留恋,只能选择彼岸,来到长春其实是他对现实第一次被动的逃离,但他邋遢不注意形象的举止立刻招来儿时伙伴的鄙夷和批评,尤其是目睹了偶像婚外情后爆发的家庭危机,使他更加坚信这里根本不是他想寻找的清新永恒的世界,这里同样充斥着卑琐和荒诞, 礼崩乐坏的狂躁激进年代,世间哪里还有净土?
小梅的出现绝对是本片的点睛之笔,也是仅有的一丝温存,在两人纸条传递温情的片段中,小梅说让别人决定你的命运,那不可悲吗?看起来外透豪气,实则内显苍凉,他是女人,又是聋哑,她单纯的看不到树用宿命与时代抗争的伤痕累累,也看不到,善良的个体在时代洪流中,显得何其渺小与脆弱不堪。
影片的急转直下,是发生在树婚礼前一天晚上与弟弟的一场殴打后,亲情在利益面前凄凉得发抖,弟弟一心想往城里钻,从来没有看起过窝囊颓废的树,活着的弟弟与死去的哥哥是如此的不同,树已经彻底癫狂,他生无可恋,却死儿有憾,憾得是自己从未体面风光的受人注视和尊重,憾得是欺凌过自己的人依然不对自然伦常心存敬畏作威作福,憾得还有,没有同心爱的小梅正常的说过一次话。
接下来的一切如果你还以正常人的思维来考虑故事本身,就会觉得一团混乱不知所云,其实换个角度,把自己当成树,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故事就是这样,现实也是这样,事已至此,是树疯了吗?不知道,要么大家全疯了,要么大家都没疯。
虚实交接的轮换中,在同小梅的新婚之夜,女上男下的体位竟让他的意识回到父亲勒死哥哥时所受的煎熬,小庄是树正常时对哥哥所有回忆的清晰形象,他死于矿难以及后来村里缺水,我想这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但绝对不是树先生未卜先知,我倾向于这是他想受人膜拜和尊重的潜意识幻想,也只有这样,他那被时代和境遇所压所遭受过的侮辱才能得以偿还,尽管这偿还,是发生在意识领域。
树是疯了,因为他无法解决自我和现实的距离以及那一层紧张的关系,那 难以承受,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时代变迁所带来的丑恶和阴险,弟弟接着母亲并且带着抚恤金去太阳新城住了,小梅也因为缺水回了娘家,而树呢,他这个饱尝生活艰辛和煎熬的人,生命是那样短暂、无望,他只能待在一间破蔽小屋,或者爬上那颗勒死哥哥的参天枯树,终日幻想自己占卜大师的神级待遇,他究竟错在哪里?
狂躁的一幕发生在故事的结尾, 人人奔向矿山,天空和整个背景染成红色,激进和昂扬的基调抛却了所有的秩序、正义和道德,树是一个异类,在迷茫中随大流又不知所措,最后抱着在参天静立的枯树,痛苦的撕抓着树皮。
在交替的蒙太奇中,怀着大肚子的小梅下了车,从东北平原的一隅来到树身边,笑着对树说,“走吧,咱走”。画面一转,残忍的导演仍然让树的手在摇摆,却没有了小梅的影子,空空荡荡,摇摆的,也许还有尘土飞扬的中国大地上,所有伟岸正直的大树,灵魂里固守着的白日春梦。